吸苦毒杂秽。粗盐之苦,石蜜之涩,皆因杂质盘踞。祛其杂质,则味自清、色自纯、体自安——百姓吃了不闹腹痛,妇人用了不伤肤,孩童舔舐亦无毒。”
他转身,直视张亮双眼:“您今日所见,是‘太子盐’之魂。您所购盐引,不过是躯壳。若想知魂之所寄,三百缗,买不来一句实话。”
张亮喉结滚动,良久,忽然拱手,深深一揖,额头几近触地:“郎君高义。老朽……失敬。”
李象坦然受之,却未还礼,只淡淡道:“密函呢?”
老仆上前,双手奉上乌木匣。李象打开,匣中无金无玉,唯有一张薄绢,上面只绘一幅简图:三条并行河道,中间一条标注“曲江池”,左右两条各书“龙首渠”“永安渠”,三渠交汇处,赫然标着“隆庆坊”。
图下朱砂小字:“水脉通,则百工活;水脉塞,则万灶冷。”
李象瞳孔骤缩。
他猛然抬头,张亮已退后三步,躬身道:“老朽年迈,耳目昏聩,唯记一事:贞观八年大旱,曲江池干涸三月,隆庆坊井水泛苦,民多病痢。时任京兆少尹,乃今之侍中魏徵公也。彼时,魏公亲勘水道,命工凿渠引曲江活水入坊,又以石灰滤水,坊中疾患遂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“郎君可知,为何独隆庆坊有此殊遇?”
李象沉默。
张亮缓缓抬起眼,目光如钩:“因先帝初登基,长乐公主尚在襁褓。太上皇亲赐隆庆坊为公主汤沐邑,诏曰:‘吾女所居,当得活水清流,不得染尘秽。’——故魏徵不敢怠慢,渠成之日,亲题‘长乐清流’四字于渠首石碑。”
“而今……”他声音渐低,几不可闻,“长乐公主府重建,渠水未改,碑石犹存。只是……郎君可曾细察,那碑下青砖,缝隙之间,苔痕斑驳,却无一丝水渍?”
李象心口一跳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巡视工坊,曾见渠边石缝里几株野蕨,叶色浓绿得反常,茎秆肥硕,远胜别处——那绝非寻常雨水所能养出。
“您的盐坊,用的是井水。”张亮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可隆庆坊地下三十丈,有古泉眼七处,皆隐于曲江支脉之下。您若取井水熬盐,盐质再纯,终逊三分清冽。若引曲江活水入坊,经活性炭滤之,其味……怕是连蓬莱仙酿都要逊色半分。”
李象久久不语。
风掠过未盖顶的工坊梁木,吹动他袍角。远处传来新铸铁锅敲击的铿锵声,一声,又一声,如心跳,如战鼓。
他忽然笑了:“勋国公,您不是来买盐引的。”
“您是来卖消息的。”
张亮垂眸:“老朽只卖活命的机会。”
“三百缗不够。”李象伸手,指尖拂过陶缸边缘一道细微裂纹,“我要您手上所有关于曲江水脉、隆庆坊旧渠、以及……魏徵当年治水手札的副本。”
张亮面色微变:“魏公手札,藏于秘阁,老朽……”
“您不必去偷。”李象打断他,目光灼灼,“您只需告诉我,当年参与疏浚的十六名老匠人,如今还有几人在世?家住何处?谁家孙子,在将作监当差?谁家女儿,嫁给了鸿胪寺主簿?——这些,您总该记得。”
张亮浑身一震,仿佛被刺穿肺腑。
他死死盯住李象,良久,长长吐出一口气,竟似卸下千斤重担:“……三人。一个在终南山采药,一个在洛阳养老,最后一个……在太仆寺养马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象颔首,“明日子时,西市南门第三棵槐树下,您的人等我。带三份拓片,一份旧账,一张舆图。缺一样,盐引——不卖;水脉——不启。”
张亮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铜鱼符,置于掌心:“此乃老朽私库钥匙。内有五百缗现钱,三百斤精铁,另有……三柄东宫旧制横刀。刀脊铭文,皆为‘贞观元年,承乾监造’。”
李象未接,只静静看着。
张亮的手悬在半空,汗珠顺着腕骨滑落:“老朽不敢言忠,亦不敢言义。只知一事:当年东宫六率,半数出自老朽旧部。他们如今散在十二卫,有些已是折冲都尉,有些……还在羽林营刷马。若郎君需人,老朽可代为传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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