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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似颔首,示意他起身。
“你既如此说,朕便给你一个差事。”
赵挺之心头一跳,垂手恭立。
“黄忠嗣所策,非独潮州可用。朕欲择一路试行,先筑其基。”
赵似目光如电:“就选江南东路。”
赵挺之呼吸微滞——江南东路,辖建康、镇江、平江、饶州等十六州军,乃大宋财赋最重之地,亦是漕运命脉所在。若于此路推行黄忠嗣之策,等于将国本置于试炼之中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“不单是你领旨。”赵似目光转向殿门,“苏轼,进来。”
苏轼缓步而入,青衫素净,面容清癯,行礼如仪。
“子瞻,朕命你为江南东路转运使,兼提举常平仓事。”
苏轼抬眼,眸中波澜不惊,只拱手道:“臣谢恩。”
赵似却未让他起身,反而起身离座,走至二人之间,伸手取过《潮州志略》,翻开一页,正是黄忠嗣所绘“樟林水系疏浚图”。
“此图,朕已命将作监摹刻成版,加印三百份,分发各路转运司、州县学、乡塾。图旁附黄忠嗣亲注,凡‘可行’‘待勘’‘慎试’三类标记,皆不得擅改。另,朕已敕令户部,拨银五万两,专用于江南东路道路、河渠、仓储三事试点——钱由苏轼掌总,赵似监查,每季一报,直达崇政殿。”
赵挺之与苏轼同时一凛。
这是前所未有之权责:不设监司,不遣朝官,不立台谏,只以二人共理一路之财货民生,且直承天听。
“黄忠嗣本人呢?”苏轼忽问。
赵似笑了:“他今科殿试,朕已钦点为一甲第一名。”
赵挺之一震,脱口而出:“状元?”
“正是。”赵似目光湛然,“黄忠嗣策论,非为争名,实为献策。朕若只点他一个探花,岂非辜负他这一腔肝胆?”
苏轼沉默片刻,忽而一笑:“官家此举,比当年太宗点吕蒙正,更见魄力。”
赵似摆手:“吕蒙正所策,尚在庙堂之内。黄忠嗣所谋,已在田野之间、商旅之途、边市之隘。他写的不是文章,是地图——一张大宋未来的地图。”
殿外风起,檐铃轻响。
赵似望向窗外,雪霁初晴,天光万里。
“传旨——”
“黄忠嗣,授翰林院修撰,加集贤校理衔,赐紫金鱼袋,即日起随苏轼赴江南东路,协理新政。”
“另,诏令礼部,自今科始,殿试策问增一题:‘论地方之利与国家之义如何相济’。答卷不拘成法,但求言之有物,持之有据。凡敢言利、善析利、能用利者,擢而用之。”
赵挺之与苏轼齐声应诺,声震殿宇。
赵似转身,步回御座,袍角掠过青砖,留下一道无声的印痕。
他知道,今日这一道旨意,不是提拔一个黄忠嗣。
而是撬动千年磐石的第一根杠杆。
义利之辨,自孔子始,延绵至今,已成牢笼。世人皆知“君子喻于义”,却忘了子贡问政,孔子答曰:“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”——足食在前,民信在后。
黄忠嗣不过将这句话,拆开来,铺开去,钉进泥土里,种成稻粱,织成绢帛,铸成铁器,运成盐茶,最终汇成一条足以淹没辽夏铁骑的财富之河。
赵似坐定,提笔蘸墨,于黄忠嗣殿试卷首页空白处,亲书八字:
“利以养义,富而思仁。”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窗外,一只白鹭掠过宫墙,翅尖沾着朝阳碎金,飞向东南——那里,江南的冻土正悄然解封,河道里冰裂声隐约可闻,而千里之外的潮州,新盐已堆满仓廪,樟林埠的船桅,正一一根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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