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之处,杂音渐息,唯余一道清越钟声,悠悠荡荡,直抵神魂最深处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钟鸣,万象俱寂。
方束睁眼,已立于龟峰石台之上。
四周并非荒芜,而是悬浮着无数破碎镜面。每一片镜中,皆映出一个“方束”:有幼年时跪于祠堂,额头磕出血痕;有少年时独坐药园,将一枚假丹捏成齑粉;有昨夜榻前,尔代媛伏身见礼,发丝垂落如瀑;亦有未来某刻,他立于万仙朝拜之巅,衣袍翻飞,却面无悲喜……
万千幻象,皆是他。
他不动,亦不言。
只静静看着镜中自己,看那眼神如何从懵懂到锐利,从炽热到沉静,从执拗到通明。忽然,所有镜面齐齐一颤,映像骤然模糊,继而融为一片水光。水光之中,浮现出一座恢弘殿宇,檐角悬铃,无声自鸣;殿门洞开,内里无阶无柱,唯有一蒲团,一团氤氲紫气,以及一柄横陈其上的素木剑。
剑身无锋,却似蕴藏开天辟地之力。
方束缓步上前,未触剑柄,只将手掌覆于剑脊之上。
刹那间,一股浩渺意志涌入识海,非是言语,而是直接呈现——
他看见自己丹田内那枚真丹,正缓缓旋转,丹纹并非静止,而是在每一次转动中,衍生出新的脉络,如树生枝,如河分岔,无穷无尽。他看见尔代媛体内被拔苗药物侵蚀的经络,正被一缕缕金线悄然缝合,那金线源头,竟与自己丹火同出一脉。他看见瀚海仙府议事殿中,瀚海神仙拂袖之间,一道青气悄然逸出,没入庐山方向——那青气所携,并非威压,而是一道“赦令”:准庐山一脉,百年内可免缴玄门供奉,且凡庐山弟子持令入玄门辖地,可享真传弟子同等通行之权。
原来所谓“叩门”,从来不是求人准入。
而是门,早已为你而开。
方束收回手,唇边浮起一丝淡笑。
他转身,欲离石台。
却见台沿不知何时,静静卧着一只青玉蝉。通体剔透,双翼微张,腹下刻着蝇头小字:“蝉蜕旧壳,非为弃世;振翅高鸣,乃应天时。”
他俯身拾起。
玉蝉入手微凉,随即温润如体温。方束将其纳入袖中,再抬头时,石台已杳然无踪。脚下唯余苍茫云海,一轮红日正跃出云巅,光芒万丈。
他踏光而行,衣袂翻飞如鹤翼。
此时,西洲西方坛。
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琉璃巨城,正悄然开启一道缝隙。城中最高处的“玄枢阁”内,三十六盏青铜灯同时亮起,灯焰呈幽蓝色,跳动如心跳。阁内无窗无门,唯有一面巨大铜镜,镜面水波般荡漾,映出龟峰石台消散的瞬间,以及方束拾起玉蝉的身影。
镜前,负手立着一名老道。鹤发童颜,道袍素净,腰间悬一枚白玉葫芦,葫芦口封着一道朱砂符。他凝视镜中良久,忽而轻叹:“青霄碧落雷……倒是好手段。只是这小子,怕是还不知,他袖中那只蝉,本是老夫当年遗落在庐山药园的命契之物。”
老道抬手,指尖一点金光弹出,没入镜面。
镜中景象瞬变:方束袖口微动,玉蝉腹下小字悄然隐去,复又浮现新纹——“玄枢已验,西坛当迎”。
老道颔首,袖袍一卷,三十六盏青铜灯齐齐熄灭。
而千里之外,方束步履未停,却忽觉袖中玉蝉微微一震,仿佛有了心跳。
他笑意更深。
西洲风云,才刚刚开始卷起第一缕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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