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,如蛛网般迅速蔓延、交织,最终织成一张覆盖整片海面的巨大光网。网眼之中,银灰色煞气被强行拆解、拉伸、延展,化作缕缕游丝,悄然渗入光网经纬之间,再无声无息地消融。
整个过程不过三息。
光网散去,海面重归湛蓝,云层退开,连那几栋屋檐上的黑纹,也如墨滴入清水般淡去,只余下干净的木纹。
江铃儿缓缓收回手,指尖微微发白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忽然问:“大灰,我刚才……是不是又用了‘那个’?”
江小灰沉默着,慢慢走上前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垂下的手指。
“嗯。”它声音很轻,“用了。”
江铃儿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重新坐下,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,腮帮子微微鼓起,像只囤食的小松鼠。可那双眼睛,却望着海平线尽头,目光空茫,仿佛穿透了千重浪、万重雾,落在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许然终于迈步走近。
他没看海,没看屋,只看着她侧脸被晚霞染红的轮廓,喉咙干涩:“方才那招……叫什么?”
江铃儿咀嚼的动作顿了顿,咽下红薯,才小声答:“……‘停渊’。”
停渊。
止息深渊。
许然心头一震。
他读过《太古禁典残卷》,其中记载过一种失传道术,名曰“镇渊诀”,需以神魂为引,以命格为基,将自身意志化作锚点,钉入天地裂隙深处,方能暂遏灾厄奔涌。此术非大罗不可修,修者十死无生,纵使侥幸存命,亦会神智永堕混沌,沦为行尸走肉。
可眼前这“停渊”……
没有神魂撕裂的痛楚,没有命格崩解的衰败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惫之态。
只有她指尖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、极淡的金色余韵,在夕阳下,薄如蝉翼。
“停渊……不是镇渊诀。”许然声音发紧。
江小灰忽地开口,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不是。是铃儿自己悟的。”
许然猛地转向它。
江小灰迎着他的目光,狗眼里没有半分戏谑,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:“她试了三千六百二十七次。每次用‘停渊’,都会忘掉一件事。”
许然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。
“忘……什么?”
“什么都可能。”江小灰舔了舔爪子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昨天,她忘了怎么系鞋带。前天,她忘了‘观岁’这个名字里,‘岁’字怎么写。再往前……她忘了你教她的第一道避雷符怎么画。”
许然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踉跄半步,扶住身旁一块青石。
石面冰凉,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——是江铃儿小时候,偷偷用指甲刻的歪斜小字:师父今天夸我了。
“那……那她记得我么?”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江小灰没立刻回答。
它转头,深深看了江铃儿一眼。
少女正仰头吹散一缕被风吹乱的额发,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薯渣,笑容干净得像初雪。
“记得。”江小灰终于开口,声音却沉得坠入海底,“她记得所有人的名字,记得每座岛的名字,记得哪户人家缺药,哪家孩子发烧,记得邪族老祖宗爱喝的茶要煮七分火候,记得魔族小公主怕黑所以每夜都要点三盏琉璃灯……”
它顿了顿,目光缓缓落回许然脸上,一字一句:
“唯独不记得,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。”
许然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……
那她每一次展露神通,每一次抚平灾厄,每一次让死地重焕生机,都并非出于自觉的承担,而是源于一种更深、更本能、更不容置疑的……存在本身。
就像呼吸,像心跳,像日升月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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