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眸,声音却比方才更低:“舅舅遗训,孙儿不敢忘。”
桂宁山见状,心中一酸,忙笑着解围:“好孩子,快别站着了!姑太太远来是客,你且坐下说话。方才你姑太太还夸你呢,说你文章写得扎实,推事院新颁的《刑律疏义》是你执笔参订的,连大理寺少卿都赞你‘少年老成,识见超群’!”她有意提这一句,目光扫过元春、探春,意在点明:这孩子早已不是内宅嬉戏的顽童,而是能执掌法司、参议国策的栋梁——若再拿闺阁情愫妄加揣测,便是自取其辱。
贾琮却未接这话茬。他落座后,目光平静投向林之孝:“姑太太此来,可是为江南织造局新设‘验布司’之事?孙儿昨日刚收到苏州巡抚密函,言及今年苏杭机户所呈贡缎,纹理色泽较往年更趋匀净,恐与新设‘验布司’严核尺度有关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敲击膝头,“苏州府仓廪账目,与工部拨付银两数目,尚有三千七百两银差额未明。此事若不厘清,恐伤朝廷信用,更累及姑父清名。”
满堂俱静。连贾母手中佛珠都停了转动。林之孝面色微变,随即展颜:“果然瞒不过你的眼。此事确与我此行有关——织造局新设验布司,原为整肃织造弊政,然苏州府仓廪亏空,实因去年秋汛冲垮三处官仓,米粮霉烂,报灾文书却被总督衙门压下半月方达京师。你姑父为保机户生计,挪用织造专款垫补仓廪,本拟年后奏请追补,不料竟被有心人截了账册,告至户部……”她声音渐低,眼中却无惧色,只凝望着贾琮,“我此来神京,非为诉冤,实为求证——若查证属实,户部当如何处置?若查证有误,又当如何?”
贾琮沉默片刻,忽而看向黛玉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林妹妹,我记得你幼时读《春秋》,最服孔子‘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’之训。今日姑太太所问,何尝不是‘礼’与‘忠’之辨?若朝廷失‘礼’于臣下,臣下守‘忠’于职守,该当如何裁断?”
黛玉心头一震。她抬眸,正撞进他眼中——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诱引,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澄明,仿佛他早已看穿所有粉饰太平的帷幕,只待她一句真言,便要掀开这荣国府金玉其外的真相。她指尖冰凉,却缓缓抬起,指向堂中悬挂的《朱子家训》横匾,声音清越如击玉磬:“《家训》有言:‘一粥一饭,当思来处不易;半丝半缕,恒念物力维艰。’朝廷俸禄,粒粒皆民脂民膏。若仓廪亏空确因天灾,而上司匿灾不报,则上司失德;若织造官挪用专款确为赈济饥民,则其心可悯。然法度如天网,网眼再密,亦需经纬分明——失德者当劾,可悯者当恤,而查证之权,必归于持正不阿之人。”
贾琮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,那一瞬,满堂华彩竟似失色。他转向林之孝,语气郑重:“姑太太所言,孙儿即刻禀明大理寺卿与户部侍郎。明日辰时,推事院当设专案,由孙儿亲主,邀苏州府、织造局、户部三方官员同列公堂。账册、灾情图册、机户呈文,一律封存待勘。姑太太可遣心腹随员,全程监审。”
林之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中泪光闪烁,却笑得舒展:“好!好外甥!你舅舅当年若见你今日模样,定要痛饮三大碗!”她忽又想起什么,转头望向黛玉,目光温柔,“玉儿,你方才所言,让我想起你母亲。她当年在扬州盐政司誊录案卷,也是这般,字字句句,皆有出处,从不虚言。”
黛玉垂首,耳坠轻晃,那一点碧色沁入耳垂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。她未曾应声,只将左手悄悄覆在右腕脉搏之上——那里,心跳如鼓,震得指尖发麻。
此时,王熙凤忽而笑道:“姑太太与琮兄弟谈正事,倒把我这长嫂忘了。方才林管家报说,姑太太随行护卫七十余人,已尽数安顿在西角门外的槐荫院。只是……”她略作停顿,笑意更深,“槐荫院原是荣国府旧日演武场,如今收拾出来,倒是宽敞,只是廊柱梁木,经年未修,怕有些朽蚀。不如趁今日吉日,让琮兄弟领着几位护院师傅,带些匠人过去瞧瞧?既尽了地主之谊,也省得日后风霜侵袭,坏了姑太太贵属歇宿。”
贾琮颔首:“凤嫂子虑得周全。”他起身欲行,目光却再次掠过黛玉腰间——那里悬着一方素绢帕子,边角绣着半枝墨兰,针脚细密,却是去年秋日,她替他擦去砚台泼墨时所遗。他脚步微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,递予林之孝:“姑太太,此乃推事院‘察微’令符,持此可调阅京畿三府近三年所有仓廪、织造、盐引案卷。另附孙儿手书一封,荐姑太太心腹赴户部稽查司任‘协理参详’,月俸照四品例支。若查证属实,此案终了之日,便是姑父复职之时。”
林之孝双手捧过令符,指尖触到铜牌上深深镌刻的“察微”二字,那二字边缘锐利,仿佛能割开所有虚饰。她抬眼望向贾琮,声音微哑:“玉儿,你替姑母谢过你三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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