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中遣人核查的实情分毫不差。前日刚得密报:黄河归德段堤坝坍塌三处,地方官报称“水患突发”,实则堤基朽木填沙,工部拨银三万两,仅用五千两购料,余者尽入囊中;九边屯田账册,户部郎中刘维贤私改数字,将“存粮二十万石”篡为“四十万石”,差额十二万石麦粟,尽数转售晋商……
“他怎么知道?”卢象升失声。
许渊唇角微扬:“因为他在户科半年,每日必巡各司案牍,凡经手文书,过目不忘。王继曾倒台前夜,他曾在通政司值房熬至五更,核对兵部十三道塘报与户部拨款明细,发现其中七处差额总计十一万七千两——可惜,第二日他呈交的揭帖,被王继曾当场撕碎,掷于痰盂。”
卢象升倒吸一口冷气。原来那场朝堂封驳,并非冲动之举。此人早已将整个官僚机器的脓疮摸得清清楚楚,却仍选择以文弱之躯撞向铜墙铁壁。
“所以小哥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“真要放他?”
“放?”许渊冷笑,“朕若放他,明日他便出狱,后日便入都察院,大后日便弹劾朕宠信阉宦、败坏纲常——这等人物,岂能容他再立朝堂之上,指指点点?”
卢象升心头一凛,忙垂首:“小哥恕罪,是属下妄言。”
许渊摆手:“你不必请罪。朕问你,若有一匹千里马,性烈如火,蹄踏霜雪而不惧,骨硬如铁,鞭挞百下而不折,它不愿为人驾辕,该当如何?”
卢象升沉吟片刻,肃然道:“或杀之,或驯之。杀则暴殄天物,驯则需以金羁、香饵、长缰,更需驭者识其脾性,知其饥饱,晓其进退。”
“正是。”许渊目光灼灼,“朕要的,是驯。”
他转身取过一方紫檀匣,掀开盖子——匣中静静卧着一枚牙牌,正面阴刻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”,背面则是“东厂提督太监许渊”八字朱砂小篆。牌侧另嵌一小块羊脂玉佩,温润无瑕,玉上浅雕一柄横斜长剑,剑尖直指东方。
“明日辰时,你亲自带他来乾清宫。”许渊将牙牌与玉佩并置掌心,“先让他跪于丹陛之下,听朕宣读敕谕。待他叩首谢恩时,你将此牌交予他。”
卢象升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玉佩微凉,却觉一股灼热直冲顶门——这牙牌,是东厂督主信物;这玉佩……他认得!那是天启元年登基大典上,天子亲手赐予司礼监掌印王安的“清风佩”,王安死后,此佩便随殉葬入陵,再未现世!
“小哥……这玉佩……”
“王安临终前托付于朕。”许渊声音低沉如钟鸣,“他说,此佩只赠能持剑守国者。朕原以为他是托付错了人,如今看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穿透厅堂高窗,落向皇城以北——那里,宣府镇方向烟尘隐隐,三日前快马急报:蒙古插汉部万余骑破独石口,焚毁军屯十五处,掳走百姓三千余口。兵部已拟调宣大总兵张鸿功率师迎敌,然张鸿功奏称“马匹疫毙过半,甲胄朽烂难用”,恳请内帑拨银二十万两整饬军备。
“朕要他活着。”许渊一字一顿,“活着看见朕如何用这千万两赃银,重铸九边铁壁;活着看见朕如何斩尽尸位素餐之辈,重建大明脊梁;更要活着看见——”
他蓦然抬手,指向皇城之外苍茫暮色:
“看见朕,才是这万里山河真正的天子!”
卢象升双膝轰然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,声音嘶哑:“属下……谨遵圣谕!”
许渊不再多言,拂袖转身。窗外暮色已浓,最后一缕天光被宫墙吞没,殿内烛火次第亮起,映得他玄袍上金线龙鳞幽幽浮动,宛如活物。
与此同时,东厂诏狱最深处一间净室之中,许渊道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。他右臂缠着渗血纱布,左手却稳稳握着一支秃笔,在残破纸页上疾书不止。烛火摇曳,映亮他额角尚未褪尽的鞭痕,也映亮纸上一行力透纸背的墨字:
“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今九边糜烂,非兵不多,乃将不用命、械不精良、粮不充盈、民不乐战耳。欲振军威,当先革弊政——”
墨迹未干,门轴轻响。卢象升一身墨色劲装立于门口,身后两名番子捧着食盒与药箱。
许渊道头也不抬,笔锋未停:“卢大人若为劝降而来,恕不奉陪。”
卢象升大步踏入,将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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