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秋腕上蚀心印，又落回杨景眼中。少年眸底没有惧色，只有一片被烈火淬炼过的沉静与锋锐，像一柄刚出鞘的剑，寒光凛凛，却稳如磐石。

她颔首，素袖拂过柜台，那“卍”字黑纹如遇烈阳，嗤嗤消散，不留痕迹。

“带路。”

陈砚秋佝偻的脊背，竟在此刻挺直了一分。他推开柜台后一道暗门，门后并非密室，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、布满湿滑青苔的石阶，幽深不见底，尽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、混杂着腐土与甜腥的阴风。

白冰当先步入。素白裙裾没入黑暗，如墨滴入水。

杨景与孙凝香对视一眼，无需言语，两人并肩而立，紧随其后。脚步踏上第一级石阶时，杨景左手悄然按在腰间乌鞘短剑之上，真气如蛰龙苏醒，在经脉中无声奔涌。孙凝香右手五指微屈，指尖萦绕起一缕淡青剑气，凝而不散，映得她眉宇间一片肃杀。

石阶漫长，仿佛通向地心。空气愈发阴冷潮湿，墙壁渗出的水珠砸在石阶上，声音被无限放大，如同倒计时的鼓点。走了约莫百步，前方黑暗骤然被撕开一道缝隙——并非光源，而是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扭曲，浮现出一个旋转的、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符文的椭圆形光晕，直径丈许，静静悬浮在石阶尽头。

光晕内，景象诡异：倒悬的鱼河县城轮廓，楼宇街道皆上下颠倒，青瓦如墨云翻涌，河水在屋顶奔流，行人如蝇虫倒挂于屋檐之下……而在那倒影的中心，一座被血色藤蔓缠绕的断塔顶端，赫然盘踞着一团蠕动的、由无数破碎人面拼凑而成的巨大黑影！它没有固定形态，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尖叫、狞笑、流泪，空洞的眼窝，齐刷刷转向光晕之外的三人。

“影侍……”陈砚秋的声音在杨景脑中直接响起，冰冷如针，“它在‘镜界’，借倒影窥伺现实。此刻，它正看着你，杨景。”

杨景心神剧震，却未退半步。他凝视着那团蠕动的黑影，体内真气轰然加速流转，丹田处，那枚尚未完全炼化的骨玉丹残余药力，竟被这恐怖注视激得微微发热，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痛感沿着脊椎窜上后脑——仿佛有根无形的针，正刺入他识海最深处！

就在此时，白冰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，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银白色光华，自她掌心无声绽放。那光不刺目，却让整个扭曲光晕剧烈震颤，倒悬的县城影像如投入石子的水面，疯狂波动。光晕边缘的暗金符文，竟被这银光一寸寸灼烧、熔解，发出滋滋的轻响。

“灵汐峰‘照影破妄诀’……”陈砚秋喃喃，独眼中爆发出骇然精光，“峰主，您竟以丹境修为，强行撑开镜界裂隙？！此举……会损您三载寿元！”

白冰面容沉静，银光映得她眉目如画，却无半分动摇。她掌心光芒愈盛，光晕剧烈收缩、变形，最终在一声无声的尖啸中，轰然坍缩成一点刺目的银星，随即彻底湮灭。

石阶尽头，重归黑暗。只有陈砚秋粗重的喘息声，与杨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
白冰收回手，指尖一缕银光悄然熄灭。她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杨景额角渗出的冷汗，声音恢复惯常的清冷：“影侍已受重创，短期内无法再借镜界窥伺。但它未死，其根仍在魔教‘九幽祭坛’。此物，需寻到祭坛本体，方可彻底诛绝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杨景脸上：“你丹田所受侵蚀，已尽数清除。但影骨之毒，如附骨之疽，一旦被种，便与命格相契。它不会立刻发作，却会在你突破丹境、真气化液、冲击灵台的最关键时刻……反噬。”

杨景喉结滚动，一字一句：“弟子明白。此仇，必报。”

白冰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。她转身，步履如初，踏上归途的石阶。银光虽敛，那股涤荡一切的浩然正气，却如烙印般刻在杨景心上。

走出万宝斋，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杨景抬手遮阳，目光掠过街对面茶楼二楼半开的窗棂——那里，一个穿着寻常靛蓝布衣的伙计正倚着窗框嗑瓜子，瓜子壳随意吐在窗台上，神情惫懒。可就在杨景目光扫过的瞬间，那伙计嘴角叼着的瓜子，极其轻微地……颤了一下。

杨景脚步未停，只将腰间乌鞘短剑，按得更紧了些。

鱼河县南门，巍峨高耸。城门洞内，光影交错，穿城而过的长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，扑面而来。白冰驻足，素白身影在门洞幽暗背景里，宛如一柄出鞘的绝世之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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