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猛地抬头:“陆北辰?”
顾淮安点头,声音低哑:“他当年是叶家资助的工农兵大学生,分配到叶氏下属的机械厂实习。张月娥是他干妈,尹月华是他干姨。他第一次见叶青,就是在西站接她——那时她刚从深市调来,穿的就是这件蓝布衫。”
苏念胸口发闷,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:“所以……账本根本不是尹月华丢的?是陆北辰偷的?他早就知道叶家的事,甚至可能……帮着叶青做了局?”
“不止。”顾淮安走到她身侧,俯身,手指轻轻拨开孩子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,声音沉得像压了铅,“他偷账本,不是为了揭发,是为了交换。”
苏念怔住。
“他把账本复印件,给了省纪委一位姓周的老领导。”顾淮安直起身,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军区后山的方向,“那位周书记,三年前查过叶氏在基建项目中的围标串标案,被一纸调令调去边疆养病。他回来那天,陆北辰就去了他家。”
苏念慢慢把照片翻过来,盯着那张少女仰头微笑的脸,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带着凉意:“所以他取消订婚,不是因为叶家倒了——他是早就算准了,叶家必倒。他要用那份账本,换自己一条生路,顺便,把所有脏水,泼到叶青身上。”
顾淮安没应声,只伸手,将她垂在膝头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苏念忽然问: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昨晚押送途中,突发急症,胃出血,进了军区总院ICU。”顾淮安语气平静,“医生说,至少要住半个月。”
苏念眯起眼:“胃出血?”
“嗯。”顾淮安垂眸,盯着她攥着照片的指尖,“抢救时吐了三口血,其中一口,混着半片未消化的药渣。”
苏念倏然抬头:“什么药?”
“安定。”顾淮安声音极轻,“和于大川枕头底下那包,同一批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苏念缓缓松开手指,任由照片滑落掌心,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她忽然想起订婚宴那天,陆北辰拦在车前,脸上的惊惶、错愕、崩溃……原来都不是演的。那是一个人在亲手掐断自己最后一根绳索时,本能的撕扯与颤抖。
她低头看着怀中孩子无邪的睡颜,忽然觉得荒谬又悲凉。
“他以为他赢了。”苏念喃喃道,“可他忘了,账本上写的每一分钱,都沾着人命。”
顾淮安沉默片刻,忽然从内袋取出一枚铜质怀表,表盖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,已经磨得发亮。他拇指按在表扣上,轻轻一弹——
咔哒。
表盖弹开。
里面没有指针,只有一张更小的照片,嵌在绒布凹槽里。照片上,还是那个蓝布衫少女,只是这一次,她站在春晖照相馆门前,手里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褪色的红字:《工业会计实务》。
苏念呼吸一滞。
“这是她在机械厂实习时的笔记本。”顾淮安合上表盖,金属轻响,“陆北辰偷走账本那天,顺手带走了它。可他不知道,尹月华早就在本子里夹了复写纸——真正的原始账册,一直藏在这里。”
苏念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把表送给她。
不是信物,是证据。
是尹月华临被捕前,托人悄悄塞进他军装内袋的东西。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,却不想让真相,随着她一起烂在牢房里。
“她为什么要给你?”苏念声音有点哑。
顾淮安看着她,目光沉静如深潭:“因为她知道,只有你,会为青青讨一句公道。”
苏念心头一震。
青青。
不是叶青,不是叶小姐,不是那个在饭局上巧笑倩兮、替干妈递茶、为干爹挡酒的叶家大小姐。
是青青。
是七年前西站阳光下,那个攥着实习介绍信、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姑娘。
是那个在春晖照相馆里,对着镜头腼腆一笑,却把《工业会计实务》抱得比命还紧的姑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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