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难。”
“若他拉的榆木弓,射程不及敌骑奔袭半途,箭矢未及离弦,敌已冲至阵前三十步——他还有没有机会拔刀?”
侯君集嘴唇翕动,终究垂首:“……无。”
李世民终于抬眼,目光如刀,劈开帐中凝滞的雾气,直刺李昱双目:“所以,你不是要换场地?”
“不。”李昱收刀归鞘,动作沉稳如铸:“是要换人。”
“换谁?”
“换掉那些觉得府兵‘能用就行’的人;换掉那些把‘校场塌了’写成‘略损形制’的吏员;换掉那些将‘士卒冻伤’记为‘偶感风寒’的主簿;更要换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齐宁芝低垂的眉眼,“——那些明知弊病丛生,却因怕担责、怕驳议、怕触怒上官,便将奏疏压在案头三年不发的‘老成持重’之臣。”
齐宁芝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李世民却未看他,只盯着李昱:“换人之后呢?”
“修场。”李昱语速陡然加快,字字如锤,“长安、洛阳、太原、凉州、灵武、幽州六处枢要之地,重建演武场。非夯土,改青砖叠砌基座,灰浆掺糯米汁与桐油,承重三倍于旧制;场内设标准箭道十六条,每道长三百步,设三层靶台,靶心覆牛皮夹钢板;骑射区铺碎石混铁砂跑道,防滑耐磨;火器试爆区挖深壕三丈,引水渠环绕,防震防火;另设卫卒休憩所、医署、甲胄整备坊、粮秣仓储——凡此种种,不求华美,但求实用、耐用、堪用。”
“钱从何来?”
“工部账上,有学监印书盈余十九万七千贯;有曲江池修缮结余四万三千贯;有西市商税提留备用金八万贯——合计三十二万贯,可支六场初建。”
李世民冷笑:“工部的钱,你倒摸得清楚。”
“不是摸得清楚,是数得明白。”李昱坦然,“陛下,钱在账上,是死物。人命在场上,是活火。火不扑,迟早燎原;账不活,终成朽木。”
帐外忽起风,卷起帐角,灯火摇曳,将众人身影拉长、扭曲、交叠于玄色帷幕之上,恍如千军万马在暗影中无声奔涌。
李世民忽然起身,缓步踱至帐口,掀帘望向远处校场。
暮色四合,演武场上空荡无人,唯余几根歪斜木桩,在晚风中发出吱呀轻响,像垂死者的叹息。
他久久伫立,背影挺拔如松,却又似负千钧。
良久,他转身,袍袖一振,声如金石坠地:
“传旨——”
“工部即日起,专设‘武备营缮司’,擢李昱为使,秩正四品下,专理六镇演武场重建事宜。”
“户部拨银二十万贯,限三月内到账;余款,准李昱以工代赈,募流民、释囚徒、招匠户,按日给粟,计功授勋。”
“兵部协同,抽调各府精熟校尉三十人,充任各场教习,凡教习者,加俸一等,战时优先擢升。”
“另——”他目光如电,扫过侯君集,“侯君集听旨:自即日起,兵部所有武备勘验、士卒考课、校场巡检之权,暂交李昱兼领。尔等不得掣肘,违者,以怠慢军国重务论。”
侯君集浑身一凛,当即单膝跪地,甲叶铿然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李昱亦俯身,却未叩首,只拱手平揖:“臣,谢陛下信重。”
李世民却未让他起身,反而上前一步,亲自伸手,托住他小臂。
那只手宽厚、有力,指节粗大,布满薄茧,是握过横刀、挽过硬弓、勒过战马缰绳的手。
“李昱。”皇帝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如刻入青铜,“朕信你,不是因你善言,而是因你敢言——敢在朕面前,把王二狗的草绳靴、榆木弓、缺刃刀,一样样摆上御案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灼灼:“可朕也要提醒你一句——治大国如烹小鲜。火候太急,鱼肉焦糊;火候太慢,鲜味尽失。你今日所求,是利刃,是快马,是坚甲,可若天下府兵皆求此三者,国库倾尽,亦难周全。你既掌其权,便须谋其远。”
李昱抬头,迎着皇帝目光,毫不退避:“陛下,臣所谋者,非止一地一军之坚甲快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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