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候?”
他目光没离开团团,指尖轻轻摩挲女儿柔软的掌心:“你昏迷那会儿,梦话里喊过‘妈妈别走’……还有一次,说‘傅康铭,你还我糖’。”
姜云笙心头猛地一缩,指尖冰凉。她竟在梦里喊出了那个名字,还提到了糖——那是母亲疯癫前唯一清醒的时光,总在槐树底下剥一颗水果糖,塞进她手心,甜味混着血腥气,成了她童年最锋利的记忆碎片。
霍远宸终于抬眼看她,眸色沉静如深潭:“云笙,有些事,不必瞒我。你梦见的,我猜到的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”他伸手,用指腹抹掉她眼角猝不及防沁出的一滴泪,“你现在在我身边,孩子们在你身边,这就够了。”
姜云笙深深吸了口气,把脸埋进他带着体温的掌心。窗外蝉声忽然稠密起来,阳光慷慨地泼洒进来,将三张摇篮、四个人的影子融成一片暖金色。
松鹤楼的包间里,八仙桌铺着雪白桌布,青花瓷碗碟摆得整整齐齐。旺旺、崽崽、团团被并排安置在特制的藤编小榻上,盖着薄薄的藕荷色小被,小肚子微微鼓起,睡得人事不省。张芬芬和周美美守在一旁,一人手里一把蒲扇,轻轻摇着风。
霍远宸亲自给姜云笙布菜。清蒸鲥鱼剔了刺,只留雪白嫩肉;酱爆腰花去了腥臊,脆嫩弹牙;一盅山药枸杞乌鸡汤,汤色澄澈,浮着细碎金黄油星。他舀了一小勺汤,吹得微凉,才递到她唇边:“喝一口。”
姜云笙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,鲜得舌尖发颤。她抬眼,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腕骨突出,青筋微伏——这双手能劈开冻硬的柴火,能稳稳托住三胞胎的襁褓,也能在深夜她惊醒时,一遍遍抚平她后背渗出的冷汗。
“远宸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让满桌人都静了静,“明鹃的事,查清楚了吗?”
霍远宸喂汤的动作顿住。他没看她,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汤匙的手上,指节绷紧,又缓缓放松。半晌,他放下汤匙,抽出一方素白手帕,仔仔细细擦净指尖:“嗯。她出院那天,就被霍远恒接走了。”
姜云笙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他倒是有闲情逸致。”
“不是闲情。”霍远宸声音低沉下去,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墨玉,“是交易。明鹃手里,有陆红梅和霍远恒当年在南方倒卖紧俏物资的账本。她拿这个,换霍远恒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,再不提当年推你下水的事。”
钟楚楚倒抽一口冷气:“那账本……”
“已经在我手里。”霍远宸打断她,目光终于转向姜云笙,平静无波,“昨儿晚上,霍远恒亲自送来的。连同当年陆红梅签的认罪书,还有她私吞公款的凭证。”
姜云笙没说话,只慢慢搅动碗里温热的汤。汤面漾开细密涟漪,映着窗外流云飞过。前世陆红梅撞死在霍远恒车轮下的惨烈,今生明鹃阴鸷的冷笑,还有霍远恒那张永远挂着三分笑的脸——原来所有暗涌,都在她昏睡的三天里,被霍远宸无声无息地碾成了齑粉。
她忽然觉得累,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灵魂深处泛起的、沉甸甸的倦怠。这具躯壳里装着两世记忆,像一间堆满旧物的阁楼,蛛网缠绕,灰尘呛人。她曾以为重生是恩赐,如今才懂,是债。
“姐……”钟楚楚怯生生开口,想说什么安慰的话。
姜云笙却摆摆手,舀了一小块鱼肉,仔细剔掉所有细刺,放进霍远宸碗里:“尝尝,李师傅的手艺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霍远宸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,又抬眼看向她。她脸上没有悲喜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,像暴风雨后初晴的湖面,底下暗流汹涌,表面却澄澈见底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喉结重重一滚,将那块鱼肉连同她所有的沉默、所有的锋利、所有的不堪与血痂,一起咽了下去。
饭毕,霍远宸抱起团团,姜云笙抱着旺旺,钟楚楚抱着崽崽,一行人慢悠悠往家走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长长短短,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路过邮局门口,姜云笙脚步微顿。
橱窗玻璃映出他们一家五口的身影:男人高大沉静,女人清瘦却挺直,三个襁褓里的小人儿依偎在亲人的臂弯,小小的脸庞被夕照染成蜜色。
邮局里,一张崭新的汇款单静静躺在柜台上。收款人:陆家村,姜富贵。金额:五百元整。附言栏里,姜云笙用钢笔写着一行字,笔画干净利落,力透纸背——“此款为偿还当年送养之资及后续抚养费用。自此,两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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