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边的敌兵不断倒下,自己人也是一样。
百瑞被一个敌兵压在地上死死掐着脖子,他全身青筋暴起嘶吼着抵抗,却招来另外一个人挥刀冲他脑袋插下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把枪从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中飞出,洞穿敌兵前胸,百瑞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模糊看见陆明绯。
她好像右肩受了伤,血源源不断从流下来,染红她半边身子,远远的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走来,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残刃。走到他身边,挥手削掉压在他身上的敌兵的半个头颅。
百瑞气喘吁吁的把少半个脑袋的尸体一脚从身上踹下去。
陆明绯递给他一只手想拽他起来,不成想百瑞身子太重,她力气消耗殆尽太轻,不但没把他拽起来,反倒自己也倒了下去。胳膊刚好泡在她刚斩杀得那人流出来的血中,仅仅一点温热的温度在冰天雪地里也显得滚烫。
她看了一眼周围,大家几乎都躺下了,剩下的站着的几乎都是自己人,视线扫过之处有个人脸十分眼熟。她又倒回视线去看,发现那是崔五贯。
他仰面躺着,人早都变得和地上的雪一样凉了,眼睛瞪的老大,胳膊和腿战斗中敌人慌不择路发出的炮弹碎片炸的血肉模糊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陆明绯觉得他被炸的外翻的烂肉好像不时会抽搐一下。
她费尽力气爬起来,跌跌撞撞走到崔五贯旁边,试图把他眼睛合上,但是人都僵了,哪儿还能合的起来。
陆明绯蹲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。百瑞拖着一身伤站在她身后,沉默中隐隐在寒风中洒落一滴热烈的泪。
陆明绯没有什么表情,看不出愤怒也没有悲伤,呆呆地、莫名其妙的问了百瑞一句。
“他为什么叫五贯来着?以前我刚到一百八十四营的时候,他就问我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叫五贯,我那时懒得听,现在想知道他却没法告诉我了,百瑞你告诉我吧,为什么啊?”
“他说他娘不好生养,成婚多年一直生不出孩子。大梁有规矩,成婚三年后没有孩子要罚钱,直到他娘四十岁把他生出来,林林总总被官府罚去了五贯钱。”
陆明绯哦了一声,自言自语道:“原来是这么来的。”
她站起来,两手垂在身侧,受伤的那条胳膊完全被血浸红了,血顺着手腕指尖随着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连成线的血滴之路。
“当年韩先生让我抄吊古战场文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”
她失神的呢喃着,“苍苍蒸民,谁无父母,提携捧负,畏其不寿。谁无兄弟,如足如手。谁无夫妇,如宾如友。生也何恩,杀之……何咎?”
陆明绯念完,转身看脚下遍地尸体遗骸,越来越紧的雪鹅毛一样在轻轻覆盖在他们上面。好像是老天都不忍卒视,织了一片白毯,轻轻盖在他们身上,也好就此长眠。
她静静看着,可现实情况不容许她在这里伤感落寞思考人生与未来。
只是短暂的回望,眼中的情绪立刻被理智收回,集合队伍让剩下的人收拾战场,收缴战利品和戎人剩余的粮草。
差不多时间,齐云开那边战场也有惊无险的结束了。
他马不停蹄赶过来,视线在稀稀落落的人影中快速浏览过滤,终于看见他送出去的黑马旁边立着的、他牵肠挂肚的身影。
他长腿迈动快速走过去,还没走到她跟前,就被她右半边身子触目惊心的出血量吓得心脏一抽。
“绯绯!”
陆明绯转身,见他一手夹着头盔一手握着剑,同她一样满身血污,连那张从来清风朗月般不染纤尘的脸都沾了血。
“你受伤了!”
“你受伤了?”
两个人异口同声的互相发问,齐云开把手里东西全扔了,两手竭尽控制着力道轻轻落在她肩头,视线紧迫的上下查看。
“兄弟们给我上!”
一声令下马蹄腾跃,铁蹄踏破满地平静无暇的积雪,如赤红滚热的岩浆从山上涌下来灌入底下的营帐群。
陆明绯冲在最前面,风在耳边肆无忌惮的喧嚣尖嚎,手中长枪划破凝滞的冷空气,锋利的枪头挑断还在状况之外惊慌不已的一个戎族人的喉咙,鲜血喷洒出来,在熹微晨光中散开一朵烟花,烙在雪中被急驰而过的马蹄踩乱消失,顷刻之间外面守夜的敌军悉数被解决。
陆明绯骑在马上一挥手,身后无数支火箭离弦从头顶飞过,雨点似的落在营帐中,酣睡正香的敌军衣衫不整的慌忙钻出来,拖起武器与陆明绯的队伍交手混战。硝烟四起,毫无节奏的炮火声在耳边嗡鸣,炮弹落下的地方冻的坚硬如冰的沙土被炸飞,两方队伍在土石激荡中肉搏骨并,似是一场堵上身家性命、破釜沉舟的战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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