胄撞击声如闷雷滚过大地,震得阅台木板簌簌发抖。七千副膝盖砸在青砖上,竟发出同一声沉闷巨响——“轰!”
“尔等,可愿为国效死?”
“愿!”
七千个喉咙迸发出同一个字。不是呐喊,不是咆哮,是岩石崩裂般的低吼,是大地深处涌出的岩浆,是七千颗心脏在同一刻擂响战鼓。那声音撞在宫墙之上,反弹回来,再撞向四方,层层叠叠,永无休止。
“可愿护我黎庶?”
“愿!”
“可愿守我疆土?”
“愿!”
三问三答,字字如锤,凿进所有人的耳膜,凿进所有人的骨头缝里。西夏使席中,李成弼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仿佛有千斤重担压下,喘不过气。他下意识看向萧兀纳,却发现这位素来沉稳的老将,正死死盯着赵似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畏惧,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审视,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。
赵似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他转身,缓步走下城楼台阶。梁从政无声趋前,躬身为引。皇城司亲从官如影随形,甲叶轻响,步履无声。
就在赵似身影即将隐入东华门洞时,他脚步微顿,侧首,目光越过人群,不偏不倚,落在西夏使席中萧兀纳脸上。
两人视线相接。
赵似嘴角,极淡、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更像一道刀锋划过水面,涟漪未起,寒意已透骨。
萧兀纳瞳孔骤缩,随即,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并拢,掌心向外,朝赵似方向,极其郑重地,行了一个党项最古老、最肃穆的“拜日礼”——不是对君王,而是对一位真正值得敬畏的对手。
赵似颔首,转身,消失于门洞阴影之中。
东华门内,鼓乐再起,却是雅乐。编钟清越,笙箫悠扬,礼部官员捧着香案缓步而出,向七方使团奉上新酿的“太平酒”。那酒色澄澈,香气清冽,杯盏皆为白玉所琢,映着日光,温润生辉。
可无人去接。
辽国席中,田景文端起酒盏,指尖微微颤抖,酒液晃荡,几乎溢出杯沿。他仰头饮尽,喉结剧烈上下,仿佛吞下的不是酒,而是烧红的铁块。
西夏席中,萧兀纳接过玉杯,却久久未饮。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,那影子里,似乎映出天都山残破的烽燧,映出韦州城外焦黑的麦田,映出兴庆府宫墙上斑驳的朱漆——而此刻,这一切,都被汴京御街上那一堵堵铁甲、一张张绷紧的面孔、一声声震彻云霄的“愿”字,碾得粉碎。
李成弼终于伸手,端起酒杯,凑到唇边,却迟迟未饮。他望着杯中酒影,忽然低声问道:“萧叔,你说……咱们还能拖多久?”
萧兀纳沉默良久,将手中玉杯轻轻放回案上,杯底与玉石案几相碰,发出一声清脆微响。
“拖?”他声音沙哑,却奇异地平静下来,“不拖了。”
“明日辰时,我亲自修书,遣快马赴兴庆府。告诉嵬名公,天都山北麓的三座堡寨,即日起,归还宋境。”
李成弼猛地抬头:“什么?!”
“不是归还。”萧兀纳目光沉沉,望向东华门紧闭的朱漆大门,“是献上。”
“献给那个……敢把命摆在七千兵卒面前的宋国皇帝。”
“告诉他,党项萧氏,从此不敢言‘战’字。”
风起了。
吹过御街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掠过七千将士刚刚跪过的青砖。砖缝里,还嵌着他们甲叶震落的细小铁屑,在日光下,闪着微不可察、却冷硬无比的寒光。
卖炊饼的汉子终于回过神,哆嗦着弯腰去捡滚落的饼子。指尖触到青砖,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湿冷的汗,黏腻腻的,混着砖粉,糊了一手。
他直起身,茫然四顾。百姓们还僵立着,像被抽去了魂魄。方才热闹的叫卖、议论、嬉笑,全没了。整条御街,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,和远处宫墙内隐约传来的、一声声悠长的钟鸣。
“当……”
“当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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