桩执笔的手稳如磐石,墨迹在纸上洇开:
“韩忠彦收砚,未言一字,然以袖掩面,肩微耸。疑泣。”
雪落汴京,一夜未歇。
次日辰时,赵挺之准时立于福宁殿外丹墀之下。雪已停,天色灰白,檐角冰棱滴水成线,砸在青砖上,碎成无数细珠。他未披斗篷,只着绯色尚书常服,腰佩鱼袋,袍角微湿,显是踏雪而来。守殿内侍早得了吩咐,未等通禀,便掀起帘子。
赵似已端坐御案之后,面前摊着那份《澶州灾情勘验录》,指尖正停在“河工银两去向不明”一句上。
“臣赵挺之,叩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赵似抬眼,目光如镜,“昨夜雪大,尚书来得倒早。”
“臣不敢怠慢。”赵挺之垂首,“官家召见,岂敢以雪阻路。”
赵似点点头,忽然道:“你可知,韩忠彦昨夜在值房,坐到三更才走?”
赵挺之抬眼,眸中无惊无喜:“臣不知。”
“他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澶州札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送他的砚,他带回去了。”
赵挺之沉默一瞬,躬身道:“臣僭越。”
“不。”赵似摇头,“你没僭越,可也没做错。”
他将勘验录推至案边:“朕已着户部、工部、转运司三司会勘澶州河工弊案。你既懂财计,又熟庶务,此事,交由你督办。”
赵挺之瞳孔微缩: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“还有。”赵似拿起何为利卷子,“朕已钦点黄忠嗣为状元。”
“臣贺喜陛下,得此栋梁。”
“栋梁?”赵似轻笑,“朕倒觉得,他是把快刀。”
“快刀?”赵挺之微怔。
“割腐肉,断病根,刮骨疗毒,不留余地。”赵似目光灼灼,“你既引荐了他,便该护着他——不是护他官运亨通,而是护他……别被那些满口仁义、实则蛀空梁柱的人,活活嚼碎。”
赵挺之深深一揖:“臣,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“好。”赵似站起身,缓步走下丹陛,停在赵挺之面前半步之距,“朕信你。”
“但朕更要信——”
他抬手,指向殿外漫天未消的雪色:“这天下,终究是活人的天下。”
赵挺之喉头一哽,再拜,额头触地,久久未起。
雪光映窗,照见他肩头未融的雪粒,晶莹剔透,如星坠尘寰。
而此时,汴京西角一条窄巷深处,一间低矮土屋内,炭盆将熄,余烬微红。黄忠嗣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,正伏在瘸腿桌案上,就着残灯,用一支秃笔,在粗纸上反复描摹“澶州”二字。笔画歪斜,却力透纸背。案头一碗稀粥早已凉透,浮着薄薄一层米油,旁边搁着半块硬如石的杂面馍。他左手小指微微蜷曲,指节粗大变形——那是幼时替人凿石落下的旧伤。
屋外传来笃笃敲门声。
黄忠嗣搁笔,抹了把脸,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,怀里抱着个紫檀木匣,匣面烫金“御赐”二字,在雪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黄公子。”小厮笑容恭谨,“官家口谕:状元及第,授秘书省校书郎,充崇政殿说书。即日起,搬入宣德门外赐第。”
黄忠嗣怔住,手中门栓“啪嗒”落地。
小厮笑着递上木匣:“这是官家亲赐的御墨、端砚,还有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封手札,官家说,请公子务必亲启。”
黄忠嗣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匣底一封素笺,封口未封,只压着一枚小小的、温润的青玉镇纸。
他忽然想起昨日放榜前,自己在贡院墙根下,曾见过一位青衫老者驻足良久,仰头望着朱红榜单,口中喃喃:“利者,生也……生者,仁之本也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哪个落第老儒,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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