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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若卷中所言,与实情出入超三成,此卷即为妄言,降为八等。”
“若卷中所策,经实地勘验,确可施行,哪怕措辞粗鄙、引典有误,亦提为六等。”
“若策中有三处以上切实可行之方,无论等第,皆呈御前。”
堂内死寂。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手指微颤。他们忽然发觉,自己从前判卷,靠的是腹中经义、同僚议论、甚至某位权贵子弟的暗示;而今日,赵挺之与徐彦明要的,是泥土的腥气、稻穗的重量、灾民眼里的血丝。
“徐侍郎……”一名老读卷官颤声道,“此举若成,今后科举,岂非要考田亩丈量、仓廪存粮、河道疏浚?”
徐彦明点头:“正是。官家说了,若天下士子连自己家乡几口井、几条渠、几座仓都不知道,却敢在殿试上指点江山,那江山,迟早塌在他们自己手里。”
日头渐高,礼部值房内墨香混着松烟味弥漫开来。赵挺之端坐案后,面前摊开黄忠嗣那份卷子,朱砂笔悬于纸页上方,迟迟未落。窗外传来吏员奔走声、卷册翻动声、急促脚步声——那是第一批赴州县核查的官员正在整装。
他忽然提起笔,在卷首“五等”二字旁,缓缓写下两个新字:
一等。
墨迹未干,门外传来通禀:“赵尚书,御前梁都知奉旨而来。”
赵挺之搁笔,整衣起身。梁从政手持黄绫卷轴步入,身后两名内侍捧着紫檀匣,匣盖微启,露出一角明黄锦缎。
“赵尚书接旨。”
赵挺之跪拜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殿试策论,重在经世致用。兹有汾州士子黄忠嗣,所对策论,切中时弊,条析明晰,尤以‘贷本济农’‘工代赈饥’‘边贸养兵’三策,深合朕心。特擢为今科状元,授翰林院修撰,兼领河东路劝农使,即日赴任,督行其策。钦此。”
赵挺之双手接过诏书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未起身,只仰首问道:“梁都知,官家可有口谕?”
梁从政俯身,声音低如耳语:“官家说,黄忠嗣若能在汾州三年内,使流民归籍者超八千户,仓廪实积逾二十万石,新修官道三百里,便许他入政事堂。若不成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赵挺之脸上那道未消的倦痕。
“——便请他解甲归田,从此闭门著书,专写《利字考》。”
赵挺之久久未动,直到梁从政退出值房,才缓缓直起身。他打开紫檀匣,取出一方玉印,印纽雕作卧鹿,印面阴刻“经世致用”四字——这是官家亲赐,此前从未有过。
他将印轻轻按在黄忠嗣卷首,朱砂未干的“一等”二字之上。
印泥鲜红,如血。
窗外,一只灰雀掠过檐角,翅尖沾着晨光,飞向汴河方向。河上漕船正卸下江南新米,船夫号子声隐隐传来,粗粝而有力,一声声砸在青石岸上,仿佛大地的心跳。
赵挺之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水汽的凉风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大宋科举的规矩,已经变了。
不是改在纸上,而是改在田埂上、在仓廪里、在百姓张开的嘴里——那里没有圣贤语录,只有一句最实在的话:
“有饭吃,才有义。”
他合上窗,转身走向案后,提起朱笔,开始批阅下一份七等卷。
笔尖沙沙,如春蚕食叶。
而此刻,三百里外的郓州城郊,韩忠彦正勒马驻足。他身后三辆马车吱呀作响,车辕上捆着几只粗陶瓮,瓮里装的是官家特赐的三千两白银,外加一纸密令——命他即刻清查州内十五座官仓的存粮数、霉变率、虫蛀痕。
他抬头望去,远处一座破败祠堂坍塌半壁,几个孩子正扒在断墙缺口处,伸手够着里面一根枯枝上最后几粒野枣。
韩忠彦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。
他忽然想起黄忠嗣策论里写的一句话,昨日他还嗤之以鼻,此刻却如刀刻般扎进心里:
“利者,利万民之生;非利一己之欲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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