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纤毫毕现的、仅存于古籍插画中的——应龙纹!
李君呼吸一滞。
应龙……主司云雨,镇守东方,乃上古四象之一,其骨可镇山岳,其鳞可定沧海。而眼前这株野蕨,分明只是被地脉余波偶然浸染的凡物,竟在吸纳他一缕气息后,反向烙印出应龙真形?
这已非灵潮反哺。
这是……倒灌。
是天地,正借他之身,向此界万物“校准”某种早已失传的秩序。
他霍然起身,快步穿过回廊,推开偏殿虚掩的门。
殿内檀香袅袅,老道士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,囡囡则趴在供桌边缘,小手捧着半块桂花糕,金灿灿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供桌正中那尊泥塑小像——那是道观里最不起眼的一尊“守山童子”,高不过尺余,泥胎粗陋,脸上油彩剥落大半,左耳还缺了一角。
可此刻,那泥塑童子缺耳处,正渗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,缓缓滑落,在供桌积尘上砸出一个微小的、泛着青光的圆点。
李君脚步顿住。
囡囡听见动静,扭过头来,嘴角还沾着一点金黄糕屑,声音软糯:“老爷,童子哥哥……流泪啦。”
老道士眼皮都没抬,只慢悠悠道:“哦,那尊童子,是你太师祖当年亲手捏的。捏完就丢这儿了,说‘守山不靠神,靠心’。八十多年没擦过灰,今儿倒自己哭了,奇了。”
李君没接话。他缓步上前,目光扫过童子泥胎——那粗陶质地的胸腹位置,隐约可见几道极其细微的裂纹,裂纹走向,竟与他掌心方才浮现的金纹如出一辙。
他伸出手,指尖即将触到童子胸口裂纹的刹那,囡囡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小手一把抓住他手腕。
“别碰!”她仰着脸,金眸里盛满急切,“疼!”
李君一怔。
囡囡已经松开手,转而踮起脚尖,用自己额头顶了顶泥塑童子冰凉的额头。就在接触的瞬间,那泥胎胸口的裂纹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缓缓弥合了一丝。
老道士终于睁开眼,目光如电,扫过囡囡额头,又落回李君脸上,意味深长。
“君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是不是……又偷偷练《九章锻骨诀》了?”
李君喉结微动,没否认。
那是本被师父锁在樟木箱底、连封面都蛀出虫洞的残卷,只余七页。他偷练三年,从未见效,直到囡囡化形那夜,雷光撕裂云层时,他浑身骨骼突然发出炒豆般的脆响,整夜未眠,次日清晨发现,自己竟能徒手掰断碗口粗的枣木棍。
老道士却没再追问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招手:“过来。”
李君依言上前。
老道士枯瘦的手指,缓缓按在他左肩胛骨下方三寸——正是《锻骨诀》第一式“叩天门”所指穴位。指尖落下,李君只觉一股温润气流顺着皮肤渗入,如春水融雪,所过之处,骨骼深处竟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,正从骨髓里悄然萌发,扎向更幽暗的深处。
“师父……?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嘘。”老道士闭着眼,眉头却越锁越深,“怪了……你骨头里,怎么长出‘根’来了?”
囡囡这时也凑了过来,小手学着师父的样子,轻轻按在李君手背上。她指尖微凉,却让李君整条手臂的汗毛瞬间倒竖——那凉意并非温度,而是某种沉睡万载的古老意志,正隔着皮肉,与他血脉深处那缕游丝般的龙息,遥遥呼应。
“囡囡……”李君侧过脸,声音沙哑,“你以前……是不是见过我?”
囡囡歪着头,认真想了想,忽然抬起小手,指向院中那口老水缸。
缸水澄澈,倒映着蓝天白云,也倒映着他们三人身影。可就在倒影里,李君赫然看见——水波微微荡漾的缸底淤泥中,静静躺着一具完整的、泛着玉质光泽的龙骨。龙首微昂,双目空洞,可那空洞深处,却凝着两粒比星辰更冷、比深渊更暗的幽光。
而那龙骨的额角,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、漆黑如墨的鱼符。
与他腰间所挂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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