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君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,震落簌簌灰尘。
老道士猛地睁开眼,目光如炬,死死盯住水缸倒影。他脸上的皱纹在刹那间绷紧如刀刻,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半晌,他才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吐出四个字:
“……龙棺镇符。”
囡囡却像没听见,她弯腰捡起供桌上半块桂花糕,踮脚塞进李君手里,仰起小脸,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:“老爷,吃糕糕。囡囡……等你教写字。”
李君低头看着手中那半块糕,糖霜在日光下闪闪发亮,甜香萦绕鼻尖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龙棺是什么,镇符为何物,那龙骨为何认得他……可所有疑问堵在喉咙里,沉甸甸的,重逾千钧。
窗外,梧桐叶又是一阵轻颤。这一次,所有叶片边缘的靛青微光,不再明灭,而是连成一片,如燃烧的幽蓝火环,无声盘旋于树冠之上。
大地深处,那沉稳而巨大的脉动,陡然加快了一拍。
咚。
李君的心跳,与之同频。
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何始终未提修为之事。不是停滞,而是……不敢动。怕一动,便惊醒了沉在骨髓里的东西;怕一呼一吸,便引动了不该引动的因果。
他抬手,将那半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,甜腻的滋味在舌尖炸开,几乎令人窒息。他用力咀嚼,仿佛要借此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。
囡囡看着他鼓起的脸颊,咯咯笑起来,笑声清脆如檐下风铃。她的小手伸过来,笨拙地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糖霜,指尖柔软,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。
“老爷不怕。”她仰着小脸,金眸清澈见底,映着李君惊疑不定的倒影,“囡囡……护着你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,紧接着是刘振国刻意拔高的、带着十二万分恭敬的招呼声:
“道长!师父!小道长!我刘振国,携户口本、出生医学证明、疫苗接种记录全套材料,前来报到——!”
老道士长长吁出一口气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万事不惊的慈祥笑容,转身迎向门口:“哎哟,刘主任来啦?快请进!正好,咱们家新添的孙女,正等着您给办个‘合法身份’呢!”
李君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慢慢抬起手,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嘴,抹去最后一丝甜腻。然后,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刚被囡囡擦过的手背。
那里,不知何时,浮现出一道极淡、极细的金色纹路,蜿蜒如游龙,自腕骨向上,隐没于袖口深处。
他缓缓攥紧拳头。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刺痛尖锐而真实。
窗外,梧桐树冠上那圈幽蓝火环,无声暴涨,将整座道观温柔笼罩。光影流转间,李君恍惚看见——那火焰深处,无数模糊人影正缓缓起身,甲胄森然,手持长戈,面容肃穆,齐齐望向院中水缸。
缸水无波。
倒影里,龙骨额角的黑鱼符,正悄然旋转。
而李君掌心,那道金纹之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随着大地深处那越来越急促的脉动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坚定地……搏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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